2013年07月15日 星期一       返回报网首页 |   版面导航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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苦果
  张建如

  在庄严的审判台上,16岁的花季少年用乞求的目光盯着在场的检察官和法官,他的眼睛里有期待、有恐慌、更多的是茫然,从他那稚气的脸上,人们怎么也不会相信,一个16岁的孩子敢向自己的老板,一名香港商人实施敲诈。当我们翻开案卷,就会发现他有———

  一个不幸的家庭

  他叫小朋,江苏滨海人,从小学到中学,年年都是班干部、三好学生,学习成绩一直处于年级的前茅,老师悉心培养,家长、邻里期望有加,都说他将成为本村第一个大学生。

 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就在小朋进入高中的第二学期,灾难突然地降临到他的家。一向老实但要强的父亲,既没有一技之长,也不愿外出打工,但看到村里人渐渐地建起了新房,过上了舒心的日子,不觉心动,就学着人家在自家的后院建起了土窑烧起了砖头。出事那天,已连续几天下着牛毛细雨,土窑突然倒塌,把父亲压在了里面。当小朋回到家,父亲已经“走”了,可他一只手还捏着一个拳头,眼睁睁地瞪着自己。小朋知道父亲想对自己说些什么。俯下身子搂着父亲轻声说:“爸爸,我一定好好读书,你就放心地走吧。”父亲听了儿子这句话,真的松开了拳头,合上了眼睛,带着未了的心愿恋恋不舍地走了。

  2011年春节,妈妈把小朋叫到了床前:“儿啊儿,妈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。可是,你爸这一走,妈实在是没法子供你读书了。妈一分钱不能挣,你姐她瘦得干不了重活,妈跟你商量,你也学着别人的样先出去打工,白天做事,晚上看书,等赚下钱再回来念书,行吗?啊!儿啊儿……”小朋望着躺在床上不能干重活的母亲和原本就发育不良、瘦骨伶仃的姐姐,骨子里透着父亲要强的气质,郑重地朝母亲和姐姐点了点头。

  春节一过,小朋向躺在床上的母亲磕了三个响头,就告别了家乡。一声“儿啊儿”使他坚定地背起行囊,悄悄地加入到打工族的行列;一声“儿啊儿”敲打着刚刚16岁的小朋,要自强不息、要多赚钞票,要继续读书,要早日回到声声呼唤“儿啊儿”的娘亲身边……

  小朋,别看他年纪小,人却聪敏,头脑也灵活,干起活来又肯吃苦,又讨人喜欢,自己也要强,往往一天要干两份工,甚至三份工,下班后还要去推销牙刷、方便面、打火机,晚上还要去派发宣传小报,尽管收入微薄,但总是积少成多。一天,他从一张当地报纸上看到一家保安公司招收保安的消息,经培训后负责安排工作。小朋考虑到保安工作比较稳定,空闲时间较多,可以做到工作、学习两不误,就毫不犹豫地从仅有的一点打工收入中,拿出了600元交了学费,参加了保安公司的培训。

  由于小朋人乖巧灵活,课余时间还帮助做这忙那,得到公司领导的赏识,又很是同情他的处境,培训期满,唯一一个港人独资公司的保安名额就给了他。

  有一位哲人说过,机会对每个人都几乎是平等的,就看你能否发现并抓住它。本以为小朋从此可以时来运转,却不料到公司的第三天就引发出———

  一段懵懂的恋情

  2011年6月,小朋来到某港商独资开办的公司任保安,月工资2800元。尽管工作时间紧、要求严,但他还是非常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,拥有了一份稳定且收入较高的工作,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学习。

  生活之舟若能坚定地前进,完全可以到达理想的彼岸,只是人生的航程中,怎能无风无浪又无诱惑呢?

  尽管小朋人才16岁,可个头已有1米7多,长得英俊显得精神,加上一脸的稚气,还是挺招人喜爱的。这不上班的第三天,就交上了“桃花运”。公司里有一位叫小雪的四川打工妹,她的家在川西的大山里,坐完火车坐汽车,还得走上十多里,为此姑娘有心在外找一个婆家。这几天,小雪发现值班室来了个小帅哥保安,便主动进来同小朋拉起了家常。小朋见小雪长得白白净净,娇小可爱,心中颇有一份好感。当知道她也是一位打工妹住在离此不远,步行约需20多分钟的一个小镇上,便有了一份心心相惜、同病相怜之感。

  第二天,小雪便带了一袋水果送给了小朋,下午下班时,又硬是把他的脏衣服带回去洗了。一来二往,两颗孤寂的心产生了共鸣,俨然成为了一对亲密的好朋友,小朋也似乎感觉到生活从来没有如此的美好。

  有一本书上说过:医治男人孤苦、痛楚的心,最好的良药便是女人的抚慰。小朋,一个仅仅只有16岁的毛头小伙子,本不清楚爱情是一个什么概念,只是人性的那点朦胧,那点异性引力,过早地被点燃,被激发起来。就这样,小朋稀里糊涂地就踏上了爱的小舟。爱的滋润,使他感觉到生活是如此的有意义,上帝对自己是如此的恩宠,不仅有了工作,还有了女朋友,难道是父亲在天之灵在保佑自己。

  年轻人啊,在你感叹生活美好的时候,切不可少了应有的理智?为何忘了家中那“儿啊儿”的声声呼唤?几天后,小雪要求小朋接送她上下班,这等好事正是他求之不得,可是连续几天的接送,特别是夜班接送,搞得自己人困马乏,值班时打瞌睡被挨了批,但痴情的小伙子又不忍心就此罢休,想到要是有辆摩托车就方便多了,可是钱从哪里来呢?晚上躺在床上苦思冥想,得出了一个他自认为可行却十分荒唐的念头:自己的老板是香港人,向他“借”2万元钱,对他来说完全是个小数目,应该没问题,若能如愿,就可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。

  第二天凌晨,写了一封恐吓信,塞到了老板办公室的门下。这一天,是小朋到公司任保安的第36天。当然,第二天的太阳还是从东方升起,只是小朋已有所不同,因为他实施了———

  一场糊涂的骗局

  7月9日,该公司港方总经理严某,一上班就在办公室的地上捡到了一封恐吓信,只见信上写道:“为了你和家人的安全,务必将2万元人民币交给你公司保安小朋,由他负责于7月9日上午10:00将钱送到无锡火车站一楼候车室。不得有误!不准报警!否则.......”这岂非是“此地无银三百两”,不打自招吗,严某看过信后就有几分明白,一边按住忐忑不安的心,一边将情况连同自己的判断报告了派出所。严某按照信上吩咐准备了2万元钱后,带上小朋坐车前往火车站,只是驾驶员已经是身着便衣的派出所干警了。

  到了火车站后,严某将装有2万元现金的包交给了小朋。接过包,转过身,小朋长长地舒了口气:“2万元,到手了”。望着候车室嘈杂的人流,故意将自己的脚伸到别人的脚下,被别人一睬生疼,还被骂了一句“神经病啊,你。”可小朋的心中真是高兴:这不是梦!是真的,我有2万元了。他紧紧地将包夹在腋下,在候车室转了几圈,一会想随着剪票进站的人流,混进站台溜之大吉,可心中牵挂着那个川妹子;一会又想躲到哪个角落,待老板走后再出来,但观察到老板一直在一旁注视着自己,便不敢贸然行动,心想这2万元要到手还不那么简单呢,回来对严某说:“对方说来的人多,另行通知我们。”严某有心问了一句:“对方是哪个人啦?”小朋回头一看,恰好有一对打扮新潮的男女向这里张望,便说就是他们俩。小朋想不到的是,他这随口一句话,却使这对新婚夫妻被审查了2个多小时。

  回到公司后一切正常。晚上小朋躺在床上想:自己从滨海出来打工,半年多了没赚到多少钱,家有病重的老母,身边有可爱的女友,你一个香港老板,出2万元“血”,应该不算难为你吧,再想想今天老板一点也没怀疑自己,于是他决定再一次铤而走险,又写了一封恐吓信,规定“只允许你公司保安小朋一个人去”。

  第二天,严某依照信上所说的,将装有2万元现金的包又一次交给了小朋,由他一个人去火车站“送货”。小朋走出公司,拦了辆出租车一路往火车站而来,车行不久,他便无所顾忌地拉开包一看,两扎钞票除了表面两张是百元券外,其余全是白纸,气得他在车里哇哇大叫:“老家伙,我让你不得好死。”

  可是,还没有等他清醒过来,装扮成司机的派出民警已经掏出手铐把他铐住了。望着手腕上的铐子,小朋不由得发出了———

  一声悲悯的哀叹

  小朋在看守所里,除了参加正常的监所活动外,几乎是如饥似渴地阅读各种书,文化的、法律的;每次检察官去提审时,他的第一句话总是问:“我家里来人了吗?”每一次希望看到亲人熟悉的面孔,可每一次总是失望着走回监舍。

  直到要开庭的前一天,小朋的姐姐才来到无锡,我们想同她交换一下意见,了解一些情况,可她面对我们没有说一句话。和姐姐同来的一位年长的妇女,听她自己介绍是姐姐未来的婆婆,于阿婆告诉我们说:

  当小朋犯案的事传到家乡那天,他的娘呆了,不哭不笑也不言语,足足有半天。吃完午饭,乡邻却发现小朋的娘不见了,在乡办厂上班的女儿得知消息后急急赶了回来,在爹的坟上找到了还是不哭不笑却傻了一样的母亲。老师乡邻都唏嘘着说:“可惜了,可惜了!当初要不是悄悄地辍学出去打工,老师乡邻也会帮小朋读完高中的。”

  小朋的事对他妈妈打击实在是太大了,本就不能做重活的她从此天天躺在了床上,18岁的姐姐“独木难支”,只得“凑合”着找了个婆家。就因为怕姐姐来无锡的路上有什么“闪失”,未来的婆婆陪着她一同前来。

  小朋在法庭上见到了姐姐,两人却是泪眼相向,无言相会。在听了对自己犯罪行为的指控后,小朋痛哭流涕,悔眼交加,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。检察官从未成年人犯罪要坚持教育为主、惩罚为辅原则出发,在最后向法庭提出了从轻处罚的请求。合议庭经过慎重研究后,采纳检察官量刑建议,当庭对小朋一审作出判决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

  第二天,拿到判决书的姐姐和于阿婆就要回去。检察官告诉他们,还有15天的上诉期呢。“不了,小朋这孩子捅了这么大个娄子,敢向香港人‘敲竹扛’,政府判了这点刑,小朋服判,我们也没啥说的,走了。”于阿婆回答说。检察官送她们到车站,请小朋的姐姐转达对她妈妈的问候,并表示会经常去监狱看望、回访、关心小朋的。姐姐向检察官深深地鞠了一躬,转过身和于阿婆缓缓地融入了登车的人流中,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。

  小雪姑娘在得知小朋判刑后,也收拾行装要回到“坐完火车坐汽车,还得走上十多里”的川西大山里去了,她说:“是我害了他呀,我们交往虽短,却结出了一个‘苦果’,我没脸再在这地方耽下去了。”

  是啊!两个年轻人的交往,结出的却是一个“苦果”。可这“苦果”,是谁酿成的呢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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