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季如约而至,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窗台,透过雨幕,细看雨珠在树叶上曼妙蹁跹,聆听植物拨节舒展的诗意律动,适意感受着大自然悦然灵动的章节,心里泛起的是丝丝淡然的愉悦。
“你好吗?”在这样一个雨天,一个似曾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唤起我有些酸涩又蘸着温馨的记忆。她是和我素昧平生的病友,人很爽朗。那段日子,因为病痛,因为无聊,日子熬着过,每天很晚入睡,辗转难眠,总盼着早点天明。于是,饭前饭后,抓住时候,开始漫无目的在走廊上晃悠着,经常和她打照面,她主动热情地和我攀谈。于是我和她熟识起来,开始相互走动。那些天,心总是不能平静,每天在走廊上都能看见罹患癌症的病人三三两两从我面前走过,有的戴着帽子藉以遮住因化疗而掉光头发的后部,有的手里挽个塑料袋,袋里溢着淡红的血水,心里特震颤,特压抑。因为我和她都是做的小手术,或许有些惧怕,也有些许心悸,于是我便常常和她走在一起。可是,始终,那样沉重的氛围萦绕着我。有一天,我刚在她的病床入座,隔壁一位胖胖的大婶走了进来,她神色满含痛楚,说她的女儿刚刚做了手术,已经到了中晚期,生死未卜,她觉得一切似在梦里,怎么好端端的姑娘就生了这种恶毛病,为什么这痛苦不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来担当,然后她有些羡慕地望着我和病友:你们多好,应该很快可以出院了吧。
那天我从病友那里出来正好是晚饭时分,我特意望了一下她隔壁的病房。门半掩着,在床头的一张凳子上,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女人垂着头闷闷地吃着饭,虽然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头发遮住了她半个脸,但那无力无助无望的神态一览无遗。她母亲说她来医院之前是个工作狂,经营着属于自己的公司,来这里原本只以为是做个小手术,不料一下子要面对生死的考验。我眼眶涩涩的,喉咙也有些哽咽,赶紧退回到自己的病房。可是那样一幕的辛酸依然顽强地刻在脑海里,因为她和我是隔着一条走廊南北对门,以后好几天,我都注意着她。慢慢地,我看见了她融入到了特殊的群体,从原来只到自己病房门口呆一会到可以走出去,眼睛也从原来总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到可以抬头看人,我明白在短短的时间里她在心里是越过了多大的坎。
病房是一个流动的生命风景线,每天要迎来送往许多病者。病痛的折磨、家属的担忧到处充溢,这里的空气比起其他地方更凝重一些。不过,这里更有不畏病魔乐观抗争的因子蓬勃生长着,我看见,那些每天在我面前来来往往遭受癌魔的人们豁达的坚定的眼神,她们的笑、她们的言语和常人一样的爽朗。让我更为感怀的是我隔壁的一位病人,虽然她的病情不容乐观,但看不出有一点的消沉写在她的脸上,倒是她快人快语的神情让我莫名撼动,她说在医院里她好舒服,一日三餐,一天到晚躺在床上,不要做任何事情,只能眼瞅着自己的生意荒废了。陪护她的已上了年纪的姐姐附和着说:是啊,我在这里也跟着享福了,只要服侍好妹妹,一天到晚无所事事,好清闲。这样的话来自一个癌症病人和她的家属笑谈之间,如果不是亲耳所闻,真的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的人,生了重病依然淡定故我,把病痛当做稍事的休息。而他们就生活在我工作的附近,是菜场上专门做鸡鸭买卖的生意人,每天起早摸黑,勤劳致富,一样活得真实、快活。
在医院的日日夜夜,虽然病痛折磨,但心的天空却是静朗的。记得手术的前一天,一个人在病床上突然生出许多后怕,本不想告诉父母让他们担心,却仍不由自主地给父母打了电话,说我好害怕真的害怕极了,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。结果可想而知,第二天,当我手术后回到病床上,家人包围了我,妈妈一夜未眠,口中不停地紊紊叨叨:怎么又要吃痛苦,长这么大,一直要有这样的磨难,怎么受得了。爸爸几乎带着哭腔和姐姐说了我生病的事,他们焦虑万分。我被这样的亲情包围着,又手术情况良好,似乎被注射了强心剂,看见他们,我若无其事开心地和他们说笑。直至他们离开,疼痛刀绞般袭来,我才觉得生病真的是世界上最难受、最难熬的事情。
记得出院时,虽然天空阴着,气候寒冷,心境却灿烂着,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。觉得每天能坐看日升日落、云卷云舒,感受阳光雨露、清风明月,能去逛店看电影,能和家人在一起吃饭,是一种触手可及的平凡又熨贴的幸福。工作的辛劳、尘事的纷扰,比起病痛的折磨,这些都只是很微小的事情,我们大可不必去计较。健康地、真实地过好每一天,让心灵的天空明净灿烂才是生命的本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