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生我的时候,我的家是在一个水湾环抱、绿树掩映的村落里,就像江南大多水乡村落一样,进村出村得走一座。小木桥不知建于何年何月,反正自我祖母嫁到这里,就是这样一座桥,可能只是桥面换过不止一次、二次,它总是一代代承接着村人的来来去去。
小木桥全凭中间两条壮实的木腿支立,腿脚因为浸泡水里很有些年代,缠着长长的绿衣,一经风,飘呀荡的,浮浮落落,时而还有小鱼儿追逐。桥面由三幅木板拼接而成,两截相连,在河的中央处略显弓背,特像村东头的驼背阿太。看起来简陋得有些歪歪扭扭的小木桥,浮在河面上,影子特别的美。水一动,清波荡漾,倩影起舞,浮光掠影。再加两边岸头绿荫浓密,野花丛丛,小木桥,像个灵秀的大姑娘,带给我们村落不少的生气和难忘意境。
最难忘是人走上这座桥,桥就会如同乡下孩子的调皮,跟着你的脚步晃晃悠悠起来。明明有些怕,但对于我们的整个少年时节,就是乐于往这桥上走,即使大人怕出事骂你,打你,拧你耳朵,还照样野着性子往桥上跑,只是跑的方法有时躲躲闪闪,有时七拐八绕,总会想尽办法往桥上钻,好像这桥有什么魔力勾住了你的魂。其实,小孩子最好玩就是桥在水面上悬空而起的晃悠,还有晃悠中的惊险,晃悠中的心跳,是一种说不尽的原生快乐,原生兴奋。
一年四季,这桥上总是故事不断,笑声不止。最开心是与大人恶作剧。村东头驼背阿太过桥时,机灵的我们一闪身抢先上了桥,有意用劲蹦踏桥板。驼背阿太小脚上了桥往前不是,往后更不是,双手胡乱地在空中乱抓。只得蹲下身子,摸住桥板紧抓不动。阿太并不示弱,昂起头,骂:你个小杀千刀,我要告诉你爸,看不打你屁股!这样一骂,只好饶了阿太。只见嗖的一条弧线,扑嗵一声,人没入了河里。阿太更是吓得半死,绷紧着脸骂:你个小杀千刀,不要命啦!等我河底冒出头来,岸上的小兄弟们笑得前仰后合,阿太也笑嘻嘻地踮着小脚过了桥。
闹腾最多还是娶媳妇。长长的娶亲队伍,桥是必过的。先过的必定是新媳妇,只有新郎倌拿出糖来,才能换得顺顺当当过桥。只见新郎倌从红布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,用劲向远处掷,耍的是调虎离山计,希望大家抢糖时,拉上新娘子三步二步过桥。但新郎新娘过桥时,小木桥立马晃荡起来,把个新娘吓得双手捂眼。其实全因是身后伴娘们的捣鬼,每个伴娘脚底齐了心一脚重一脚轻的用力。小木桥哪受得住这多姑娘的腿脚,像醉汉子似的晃。伴娘们咯咯的笑,桥头的看客们一个劲喊:“光糖不行,还要香烟”。那时上好的是红壳子“牡丹牌”香烟,新郎倌每人敬上两支,村上人才心满意足,放行了新娘子。
新娘子过完桥,脸红得像子孙桶里染过色的鸡蛋,格外显得娇美、嫩涩。没有一个嫁进我们村的新娘,不在这新婚一刻,永生记住我们村上这座险象环生、也快乐环生的小木桥。
小木桥闹腾归闹腾,却闹腾里从来没有功利,从来没有险恶,总只是充满单纯和清澈,俨然这桥下永远清澈、明静的水——梅家河的水。其实,一年四季,这桥至少有两季,是在重载中走过来的。这看起来很有些重载不起什么的桥,一旦重载来自人和人们肩上的担子,却会另一副样子。那时我们队里有一百三十亩土地,大多庄稼是水稻、小麦、油菜。每一茬庄稼的丰收,少不了这小木桥的劳苦功高。一位位肩压担子的壮劳力,有时排成一条长龙,有时单枪匹马,只听稻子或麦子,在扁担两头发出隆隆声响,跟随人们咚咚的脚步,轰轰烈烈向小木桥压过来。当一条条汉子、一副副结实脚板踏上小木桥,小木桥好似乎知道自己承接的份量,也知道自己的责任,发着嘎吱嘎吱有节奏的迎合声,送过一双双脚板。
小木桥就是这样,承载过一个个相依相伴的村人,一副副丰收结实的担子。像条男子汉,拎得起,放得下,散发着彻心彻骨的可敬可爱。


